文 | 李怡彭
編輯 | 石亞瓊
2021年,已是黃迪生從摯愛的崗位上退下來的第十年,但年逾七旬的他還遠遠沒到閑下來的時候。
在中國互聯網真正起飛的這十年,身為中國最早的一批IT人,黃迪生一直沒有斷開與制造業的聯系,作為企業信息化和制造領域資深的復合型專家,奔走著,忙碌著。
大型飛機制造、工業軟件、工廠自動化、企業信息化……黃迪生職業生涯的每一步,幾乎都是如今的概念熱點。但相比今天站在風口的幸運兒們,能在一片蠻荒中開疆拓土,早期的CIO們更像是一批造風的勇士。
改革開放初期,放眼世界的中國企業開始了科學與技術的追趕,大型計算機等先進設備逐步進入中國。 由于先前沒有計算機應用的基礎,所以當時的許多 IT 人都是由其他崗位“轉行”而來。 即使是在最初的“非專業” IT 人中,黃迪生的經歷也要更加曲折,知青出身的他用遠超旁人的努力才走到了計算機旁。
1969年初,作為“老三屆”的一員,黃迪生從北京到延安插隊,住窯洞、干農活,歷經一年零七個月知青生活的磨煉。1970年秋,黃迪生進入陜西飛機制造公司(現中航工業陜西飛機工業集團,簡稱陜飛),成為了鍛鑄車間的一名鍛工,在這火紅的崗位上錘煉了十年。
盡管曾就讀北京四中,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卻沒能圓大學夢,然而畢竟是四中學子,使他始終保持著求知、求學的渴望。1979年中央廣播電視大學的開辦,終于實現了黃迪生繼續讀書的愿望。
起初半脫產學習,在完成生產任務后,黃迪生才能通過電視學到面向全國的課程。為了快速彌補高學歷人才的缺口,剛剛開辦的中央電大授課都是來自清華、北大、交大等名校的老師。如《計算機高級語言》這門課,就是由折磨了歷代計算機系學生的教材編者——譚浩強教授親自授課。沒料到日后編程、寫軟件竟成了黃迪生的主業,后來黃迪生到北京見到電視上的譚老師,匯報了開發軟件的歷程,這位嚴師對高徒的工作給予充分的肯定和鼓勵。
三年的電大學習,為黃迪生日后的發展奠定了扎實的機械與電子知識基礎。由于學習成績優異,畢業后黃迪生被重新分配到數控車間,也從一名鍛工轉變為機械加工的工藝員。站在現在的視角回望,這成了黃迪生職業生涯非常關鍵的一步,不僅因此而積累了冷、熱加工車間的生產工藝經驗,還讓他近距離接觸到了先進的數控機床。
與傳統機械加工不同,數控機床切削零件需要先編制加工程序,數控應用的早期是完全由數控編程工藝員進行手工編程,這樣的編程方式計算量大、代碼出錯率高、程序調試次數多,極大地影響了數控機床的應用效果。特別是航空工業的飛機零件復雜,靠手工計算幾乎無法完成加工程序的編制。因此,研發計算機輔助自動編程軟件成為解決這一難題的有效途徑。然而,由于開發難度極大,讓大部分人望而卻步。
當時先進國家已在大型計算機上開發出了用于數控編程的APT軟件系統,80年代初國內航空制造領域也開發了SKC系統在主機廠所推廣應用,但陜飛卻由于當年配置的CJ電子計算機兼容問題而無緣采用。
因此,當時陜飛精修站的田文玉站長提出要開發數控加工自動編程軟件,然而內行都知道開發難度巨大,公司的專業人士望而卻步,田站長就把目光瞄向公司的民間,搜羅了幾位數學基礎好、有能力、想干事的民間能士組成了課題組,因此黃迪生幸運地進入這個課題組,并成為了技術骨干。
課題組幾個人團結協作,利用工余時間研究算法與流程,沒日沒夜地在廠里的微型計算機上編代碼、調程序。真是無知者無畏,敢想、實干、放手一搏,竟讓這些非科班、非專業的軟件開發者啃下了這塊硬骨頭,開發出了微機數控自動編程軟件——MAPT系統。
在最早的微機PC XT(硬盤僅有10M、內存不過512K)運行環境下,實現復雜航空零件的數控加工程序編制,還初步具備了可視化刀具軌跡檢驗功能,大幅減少了機床的調試時間。MAPT系統不僅在陜飛得到應用,還被推廣到二汽模具廠、西飛型材廠等,并獲得了部級科技進步獎、全國優秀機械電子產品證書等榮譽。MAPT系統后續升級版本的研發還被納入了航空部的“七五”課題。
就在MAPT要從語言批處理轉向圖形交互之際,落實知青返京的政策下達了。1991年,一紙調令將黃迪生從陜飛調回北京,MAPT系統的發展戛然而止,黃迪生也從此告別了沒日沒夜的“碼農”生涯。
從時間上看,MAPT應該算是國內早期(六五期間)自主研發的工業軟件?!艾F在回想起來,MAPT完全自主開發,有扎實的算法和代碼基礎,有深厚的航空制造工程背景,有豐富的加工實踐與長期積累的Know-How,如能持續搞升級研發,一定能為中國自主的工業軟件作出貢獻”,黃迪生感慨道。
1991年,黃迪生完成了航空部的七五課題后,從陜飛調入北京青云航空儀表公司(簡稱青云),青云儀表是航空工業的機載輔機廠,相比于陜飛這樣的主機廠,青云的信息化基礎相對薄弱。黃迪生調入青云計算機中心,從兼職的“碼農”轉變成為一個專職的IT人,全身心地投入到青云公司的信息化建設中。
從提高計算機應用的認識與能力入手,開展計算機基本應用培訓,舉辦中層干部輪訓班,黃迪生親自授課;加強管理信息化,從公司財務系統入手,全面推進財務電算化應用;實施工藝信息化專項,推進CAPP系統的普及應用;提高數控技術應用水平,建成連接所有數控機床的DNC網絡,與數控車間的一線工人和編程員建立起信任關系……。
青云公司信息化建設一步一個腳印兒在穩步提升,然而。黃迪生并沒有讓IT僅停留在支持層面,而力求讓IT技術在公司關鍵業務中獨當一面。
九十年代前,國內設計還處在“手繪”的階段。不管走到哪家大型工程設計院,無一例外到處是寬敞的設計室,鋪天蓋地的零號大圖板,像車間的機床一樣整整齊齊一字排開,設計人員就趴在這些圖板上用丁字尺、計算尺、鉛筆和橡皮在圖紙上忙忙碌碌。
1991年,國務委員宋健提出“甩掉繪圖板”(后被簡稱為“甩圖板”)的號召,我國政府開始重視CAD技術的應用推廣,并促成了一場在工業各領域轟轟烈烈的企業革新?!八D板”工程推動了二維CAD的普及和應用,大幅提高了設計質量和進度。
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青云,但對前沿技術的敏感性和對航空制造需求的了解,讓黃迪生意識到停留在二維CAD制圖是遠遠不夠的,應把工作重點放在三維建模上。隨著航空主機廠研發的加速,作為與主機配套的青云公司必須盡早引入三維CAD設計才能跟上主機廠所的研發節奏。
憑借著來自主機廠的經驗與工程背景,黃迪生很快得到了公司領導層的支持。配合研發軍品新項目,青云引入了大型三維CAD/CAM系統——UGⅡ軟件(現在是西門子公司的NX系統),擁有了與主機廠同檔次的數字化設計能力。此后的很長時間,青云的設計能力一直保持在航空機載系統的前列,基于三維CAD更快、精度更高的工程設計,都被作為了青云的核心競爭力。
“掌握先進的工具不僅有里子(技術能力),而且還有面子(影響力)?!秉S迪生說,“我們生產的儀器儀表產品小而精密,外面企業來參觀往往要了解一些產品構造細節,以前只能到實驗室通過放大鏡觀察。上三維設計之后,直接在屏幕上通過局部放大,就可以看到諸如陀螺轉子頂尖彎曲的潤滑溝槽;通過產品三維爆炸視圖,就可以看到儀表的裝配結構與裝配順序。在二維圖紙鋪天蓋地的年代,這是多么大的視覺沖擊啊,來作項目評審的專家們一下子就對青云具備的軍品研發能力特別認可——新項目拿下!”
另一場彰顯IT能力的硬仗,讓黃迪生記憶猶新。
為了加速三代機戰機的研制,我國引進了國外某型戰機的整套相關技術,并力爭在最短的時間內實現全面國產化,這就是著名的××號工程。
然而,整套技術的引進絕非易事,首先碰到的難題就是全部外文版的圖紙。不僅需要將外方提供的全部生產圖紙等資料翻譯成中文,還要按照國內工程制圖標準變成中文化的圖樣才能交付生產制造。而且按型號任務的進度要求,必須速戰速決,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將海量的圖紙識別、分類、翻譯、管理,不只需要扎實的IT能力,更需要了解不同圖紙的用途和應用需求,將對應的圖紙分類、編號并完成標注。具備工程背景的IT人黃迪生,擔起了圖紙中文化工程的重任(在其它廠所,這項工作都是由技術檔案部門負責,而非IT部門)。
僅僅數月的時間,黃迪生帶領團隊就完成了海量圖紙的中文化處理,并實現了對電子圖紙的有效管理與發放,為后續的研發和生產制造順利進行提供了高效支撐。確保了重點型號任務的時間節點,也因此榮獲了航空部授予的三等功。這不僅是對黃迪生工作成績的肯定,更是對IT技術能夠在關鍵業務中擔綱重任的肯定。
作為航空人,看到親歷的兩個飛機型號——運八、殲十一B翱翔在祖國的藍天;作為IT人,能夠參與國家重大項目并用IT技術作出貢獻,成了黃迪生職業生涯中最自豪的回憶。
2001年,中國正式加入WTO組織。商業貿易與國際接軌的同時,更多海外企業的管理模式和組織經驗也傳入國內。IT管理的負責人也有了新的稱謂:首席信息官(CIO)。
軟件能力的飛速發展,讓ERP、PLM、MES等管理系統成為剛需,這客觀上增強了CIO們在企業中的話語權。但作為公司的成本中心,如何測算IT部門帶來的收益、IT究竟是否有用,也讓許多企業感到疑惑?!爱敃r大家都很苦,普遍得不到企業重視?!秉S迪生說,“有很多討論,甚至提出讓CIO進入董事會,從當時IT的作用看這并不現實,CIO不能太去追求聚光燈,不如花更多時間去了解業務?!?
作為剛剛進入C level的CIO,還遠沒有獲得相應的話語權,甚至非常缺乏安全感。不過,黃迪生似乎沒有這樣的煩惱。特殊的工作經歷讓他擁有了深厚的制造業背景,在青云工作的二十年中,他幾乎不被同事們看作是純粹的IT人,而更像是一個精于解決生產現場問題的能手?!败囬g設備出點什么問題了都叫我來看看,深入現場,問題真的就迎刃而解了。”黃迪生說,“大伙覺著你能干實事就信任你,自然也就愿意接受你主管IT方面開展的所有工作和管理?!?
黃迪生也承認,這種業務與IT兩手抓的能力很難效仿,但他仍然強調CIO懂業務的重要作用。“CIO不要僅圍繞IT做事,還要給企業解決實際問題,帶來實實在在的提升。”黃迪生說,“如果一味追求采用前沿技術,是很容易翻車的。”在他看來,讓其他部門感受到IT價值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合適的時間點提出合適的技術路線,并用足夠的執行力來保障實施。讓IT在企業內獲得尊重的方式,既要展示專業性又要用成果說話。
隨著IT人的增多,相關的聚會和圈子也多了起來。黃迪生也經常參加CIO群體的活動,與不同領域的IT一號位們共同交流,互相介紹經驗。話語權、預算和技術,往往是最受關注的話題。曾經舉辦的一項多期活動讓黃迪生記憶猶新:記得二十年前就參加由段永朝老師(現在是信息社會50人論壇執行主席,當時任中國計算機用戶總編)為在京CIO們組織的ITIL專題培訓,這應該算是國內最早重視IT治理、規范IT建設、提高CIO能力與水平最正規的集訓。
當年CIO的稱謂只在IT界流行,一般企業并不買賬。低調實干的黃迪生有時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利用其在公司技術職稱高評委的身份,在公司領導申請評研高的答辯題中,插入了有關CIO及信息化內容,以期通過答辯,引起公司領導對CIO的認可、對信息化的重視。這點兒小心思日后還真發揮了作用,當有外賓來參觀公司的計算機機房時,這位已是研高的公司高管向客人介紹黃迪生:“這位是我們的CIO”。在當年(2000年左右),這種時髦的稱謂出自一個制造企業,也令來賓對青云公司刮目相看。
埋頭實干的黃迪生也得到了業界的認可,2004年,黃迪生參加了在人民大會堂召開的全國優秀CIO工作者會議,與楊大寨、朱小兵等當年國內幾十位知名的CIO們共聚一堂,交流經驗、分享心得、探索CIO成長之路。
現在“半路出家”的IT管理者逐漸變少,專業IT背景的CIO成為主流。在數字化浪潮下,數據成為所有企業的核心資產,挖掘并運用數據的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企業成敗。CDO(首席數據官)開始登上歷史舞臺。相比于單純服務于企業內其他部門的CIO,CDO必須從企業未來戰略出發,管理企業數據資產,重構企業流程,并讓數據成為企業增長的核心動能。
在黃迪生看來,有機會直接向CEO匯報的CDO們有了更大的話語權,當然也必須承擔更大的責任,這對IT人提出了更大的挑戰。但能夠得到一個更高的職場發展路徑,對CIO們來說無疑是一件好事,也在客觀上提升了CIO崗位的話語權。無論崗位職責或稱謂是否發生變化,新一代企業的IT都在與業務更深度地融合在一起。
在專業與技術的道路上,黃迪生也從未止步學習,使他在退休之后,依然有能力探討數字孿生、增材制造、工業物聯網、邊緣計算……對他來說,對新技術的學習與探討已不是一件工作,而是一種生活的常態。
如今,離開工作一線的黃迪生回顧過往,念念不忘要感謝一個人——把他領上IT之路的田文玉先生,是這位恩師、兄長帶他開啟了一段不同凡響的奮斗人生,從此與IT結緣并延續至今:以航空制造+數字化制造的雙重經歷,投入到當前火熱的智能制造大潮;以自研CAM軟件的親歷實踐,為中國自主工業軟件走出困境建言獻策,為新碼農們加油打氣,為絕處逢生的每款自主工業軟件鼓勁喝彩;以CIO不忘初心的執著,緊盯IT發展大勢,學習與厘清新概念、新技術,關注年輕一代CIO、CDO的成長,與CXO們一起探索數字化轉型的成功之路。